生殖科大夫说大实话:试管婴儿,根本不是普通人想的那么简单美好

胚胎

刘敏脱掉裤子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,天花板那块水渍又扩大了一圈。上个月是个问号形状,这月变成了歪把的勺子。她盯着那块水渍,听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,冰凉的耦合剂抹在小腹上,B超探头按下来,护士说"放松"。

她放松不了。每次来生殖中心都像上刑场。走廊里永远坐满女人,有的捧着一沓化验单发呆,有的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排卵试纸拍照比对。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每次来都哭,从分诊台哭到诊室,再从诊室哭到收费窗口。护士都认识她了,递纸巾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
"你这情况,"主治医生把B超单子翻过来,用笔尖在子宫位置画了个圈,"内膜还是薄,这个周期再调整一下。"

"医生,我都促排第四次了——"

"急什么。"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"你知道什么叫试管婴儿吗?你以为就是取个卵、配个胚胎、放进去就完了?"

刘敏没说话。她确实以为是这样。身边那些一次就成功的"幸运儿"在社交平台上写的经验帖标题都差不多:"一次试管,喜迎双胎""感恩,一次上岸"。配图是两条杠的验孕棒,或者B超单上那颗小小的胎芽。她们从取卵到移植一路绿灯,像通关游戏开了外挂。

但刘敏不是。
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扎了多少针。肚皮上的促排针每天早上自己打,冰袋敷五分钟,针头斜45度扎进去,推药,拔针,棉签按三分钟。刚开始手抖得捏不住针管,现在闭着眼都能操作,肚脐周围一圈针眼,旧的刚消新的又添,像某颗行星的陨石坑带。

取卵那天是全麻。醒过来时小腹坠胀得像揣了块石头,护士递给她一杯温水,隔壁床的女孩在哭——她取了三个卵,一个都没配成。刘敏不敢问自己的结果,攥着水杯等,手心全是汗。

三天后通知她:取了七个,受精五个,养到第三天剩三个,一个优质两个普通。医生说移植两个,剩下的继续养囊。她躺在移植床上,B超屏幕里那根细细的管子把两枚胚胎送进宫腔,像种下两粒看不见的种子。

"躺半小时就可以走了。"护士说。

她躺了四十分钟。回家后平躺了三天,腰酸背痛,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,好像肚子里揣着两颗水珠,一动就会碎。第四天开始偷偷用试纸测,白板。第五天,白板。第六天,她举着试纸对着窗户看了半小时,在某个特定角度似乎看见一条灰线,但她知道那是意念灰——每个试管妈妈都懂的幻觉。

第七天抽血,hcg小于0.1。没着床。

刘敏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,坐在公交站台上发了很久的呆。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,看了她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放在她旁边。橘子还是温的,大概一直揣在口袋里。

第二次移植是三个月后。这三个月里她做了宫腔镜,摘了一颗息肉;又打了两个月降调针,胳膊上留下十几个针孔;每天两粒补佳乐把内膜从5.8mm一点点养到8.2mm。医生说勉强达标,问她移不移。

"移。"

这次她提前请了假,把所有试纸藏进衣柜最上层,每天看喜剧综艺,跟着电视里的罐头笑声哈哈哈。婆婆从老家寄来一箱土鸡蛋,每天早上给她煮两个,煮得嫩嫩的,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。老公陈硕每晚给她打洗脚水,水温试了又试,怕烫着她。

抽血那天陈硕陪她去的。等结果的两个小时里他攥着她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刘敏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打算要孩子的时候,陈硕说"顺其自然",她当时觉得这四个字真轻巧。现在才知道,对有些人来说顺其自然是一种奢侈,而对另一些人来说,逆天而行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
"刘敏。"护士叫号。

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陈硕扶着她走到窗口,护士递出一张单子。她没敢看,陈硕接过去,看了很久,久到她又开始腿软。

"多少?"她问。

他把单子翻过来给她看。hcg 186.3。

刘敏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陈硕也蹲下来,手搭在她后脑勺上,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。走廊里那个常哭的碎花裙姑娘今天刚好在,走过来递了张纸巾,小声说:"恭喜啊。"

刘敏抬头看她,那姑娘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弯着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姑娘当天也是来查结果的,第三次移植,又失败了。

怀孕的前三个月刘敏每天打黄体酮,屁股上全是硬块,晚上让陈硕拿热毛巾敷。有天她趴在床上敷针眼,忽然说:"要是这个也没成——"

"那就再来。"陈硕把毛巾翻了个面,热度透过纱布渗进肌肉,"你怕什么,咱还有俩冻胚呢。"

"你知道生殖科大夫跟我说什么吗?"她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"他说试管不是简单的事,有人一次成,有人七八次都不成。有人取一次卵够用,有人取七八次攒胚胎。有人花几万,有人花几十万。有人——"

"行了行了,"陈硕把毛巾拿开,伸手揉她的头发,跟揉只猫似的,"你咋这么能说。"

刘敏翻了个身,把他的手拨开。肚子还平平的,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扎根了。像在贫瘠的土壤里种一棵树,浇了无数次水,施了无数次肥,终于看见一点绿芽顶开土皮。

那枚胚胎后来长成了一个女儿。出生的时候六斤二两,哭声嘹亮,产房里的护士说"这丫头嗓门大,将来能当歌唱家"。刘敏躺在产床上,浑身汗透,听见那声哭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淌进耳朵里。

孩子满月那天,她整理抽屉翻出一堆试纸。从第一次促排到现在,用了不下两百根,阳性的只有最后那一批。她把它们收进一个密封袋,塞进柜子最里面。

后来有一天她带女儿去体检,在电梯里碰见一个年轻女人,手里攥着生殖中心的挂号单,眼圈发红。电梯停在一楼,那女人没动,刘敏抱着女儿走出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她把女儿的小手朝那女人摇了摇。

女儿现在十个月了,见人就笑,两只小脚丫蹬来蹬去。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笑,攥着挂号单的手指松了松。

电梯门关上。刘敏抱着女儿走进阳光里,小家伙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,口水蹭了她一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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